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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ing · 2026-10-22 · ESSAY

当劳动不再必要,钱还代表什么

一家没有师傅的面包房,照样在赚钱。从马克思的账本往下推:当机器做完了所有的活,钱记录的就不再是劳动,大多数人又凭什么分到自己的那一份。

街角有一家面包房,一个老板,两个师傅,一台烤箱。一个面包卖三欧元。这三欧元是从哪里来的?扣掉面粉、黄油、电费和房租,剩下的大头,是两个师傅凌晨三点起来揉面、守着炉子的那几个钟头。东西之所以值钱,是因为里面有人的劳动,这个看法在经济学里叫劳动价值论。亚当·斯密这么看,李嘉图这么看,马克思把它推到了最远。1

马克思的推法很简单。师傅一天干八个小时,前四个小时做出来的面包,卖掉的钱就够付他一天的工资;后四个小时做出来的,归老板。这多出来的部分,他叫剩余价值,老板的利润就从这里来。那台烤箱呢?在马克思的账本上,烤箱不创造新的价值,它只是把自己的价钱一点一点地转进面包里:一台烤箱一万欧元,能烤一万炉,每一炉就摊进去一欧元,摊完为止。烤箱不会让钱变多,能让钱变多的只有活人的劳动。这是整部《资本论》的地基:资本家之所以需要工人,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因为只有工人能让他的钱生出更多的钱。2

现在把这家面包房往前推几年。揉面的是机器人,订面粉、看天气调配方、算今天该烤多少的是 AI,柜台后面站着的也是机器。两个师傅不在了。按照马克思的账本,这时候每一个面包里都只剩下转移进来的旧价值,没有一分钟活的劳动,也就没有剩余价值,利润应该是零。可是老板照样在赚钱,而且可能比以前赚得更多。账本和现实对不上了。

马克思自己其实想到过这一天。1857 年到 1858 年他写《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里面有一段后来被称作「机器论片断」的文字,大意是:一旦直接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主要源泉,劳动时间就不再是、也不应该再是财富的尺度,交换价值也就不再是使用价值的尺度。3在《资本论》第三卷里,他又讲利润率有下降的趋势,理由正是机器越用越多,活劳动越用越少,能榨出剩余价值的那块地方越来越小。4所以说《资本论》错了,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是为一个劳动还是财富主要来源的时代写的。它能告诉我们,到了机器替代一切的那一天,旧的尺子会失效;但它没有告诉我们,新的尺子是什么。

那么,没有了师傅的面包房,老板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机器人和 AI 可以随便复制,谁都能开一家全自动面包房,大家互相压价,面包的价格就会一路往下掉,掉到只够付面粉和电费为止。这件事已经在别的地方发生过:一首歌、一部百科全书,复制一份几乎不花钱,于是它们的价格就接近于零。老板还能赚到钱,靠的是那些复制不了的东西:这个街角的铺面只有一个,这个牌子大家认,这台机器人的专利在他手里,这些算力和电是他先买下的。经济学家把这种因为占有稀缺之物而得到的收入叫作租。地主收地租,不是因为他种了地,而是因为地是他的。于是事情起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在马克思的世界里,利润来自剥削劳动;在机器的世界里,利润越来越像收租。有人已经给这种局面起了名字,希腊经济学家瓦鲁法基斯把它叫作「技术封建主义」,意思是资本主义还没走向它的反面,倒先退回到了更早的样子。5

这个变化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英国经济学家琼·罗宾逊有一句话说得最狠:被资本家剥削的痛苦,比起根本没有人来剥削你的痛苦,算不了什么。6在马克思的世界里,工人虽然被剥削,却是被需要的。工厂离了他们转不动,所以罢工有用,工会有用,他们手里一直攥着一个筹码:我不干了,你也别想赚。马克思把改变历史的希望寄托在工人阶级身上,理由也在这里:他们被集中在工厂里,人多,而且不可缺少。7可是在全自动的面包房门外,那两个师傅不再被剥削,只是不再被需要。罢工对机器没有意义。《资本论》的第二根柱子在这里也松动了:它不只解释利润从哪里来,还解释谁能改变这个局面,而那个能改变局面的人,现在没有了筹码。

问题就落到了最朴素的一层:大多数人拿什么去换他们需要的东西?市场的规矩是交换,你得先有东西拿出来,才能换回东西去。几百年来,市场经济看上去还算公道,是因为几乎每个人都至少有一样东西可以卖,那就是自己的力气和时间。劳动是穷人唯一的资产。一个人没有地、没有厂、没有存款,也还可以去打工。如果这唯一的资产也不值钱了,市场按它自己的逻辑,是没有办法把这些人算进去的。不是市场心狠,而是它根本看不见一个什么都拿不出来的人。

有人会说,这样下去,大家都没了收入,东西卖给谁?工厂造出来的面包总得有人买。一百年前福特给工人加工资,据说就是想让他们买得起自己造的车。8照这个思路,资本集中到最后,会把自己的顾客掐死,系统会自己垮掉,然后被迫改。但这个推论多少有点一厢情愿。机器的主人们可以彼此买卖,他们要的东西由机器造给他们,机器要的东西由别的机器去造,整个经济完全可以缩成一个小圈子,在圈子里照样运转,只是圈子外面的人不再参与。历史上这样的社会并不少见,庄园和种植园都维持过几百年,从来没有因为顾客不够多而自己倒掉。所以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这套系统会坏,而是它可能不会坏。

可就在同一个时刻,另一件事也在发生:东西真的多起来了。马克思在 1875 年批评《哥达纲领》的时候,写下了那句后来人人都会背的话: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很多人忘了他给这句话加的前提:要等到生产力充分发展,集体财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之后。9这个前提,是过去所有乌托邦的软肋。托马斯·莫尔在 1516 年写《乌托邦》,让岛上的人每天只干六个小时活,10这在当时只能是想象,因为那时候的生产力养不活一个不干活的社会。四百多年后,这个前提第一次有了被满足的可能,而且满足它的,偏偏是资本自己。马克思说过资本主义会为自己的后继者准备好物质条件,11他大概想不到会准备得这么彻底:机器不吃饭,不睡觉,不罢工,一天能干二十四个小时。

按需分配似乎从来没有离我们这么近过。但中间还隔着两道坎。

第一道坎是归属。东西多,不等于东西会自己流到需要它的人手里。今天地球上生产的粮食,已经够养活所有人,可还是有七亿左右的人吃不饱。12粮食不缺,缺的是让粮食到达饿肚子的人那里的规则。机器造出来的东西再多,也是有主人的;富足如果被锁在主人的仓库里,对仓库外的人来说,和匮乏没有区别。

第二道坎更隐蔽,在「需」这个字本身。人的需要有两种。一种是活下去的需要:吃饱、穿暖、有地方住、生病有人治。这种需要有上限,一个人一天吃不下十斤面包。另一种是比别人好的需要:住在海边,孩子上最好的学校,在人群里被看见。英国经济学家弗雷德·赫希在 1976 年把后一类东西叫作「地位商品」。13它们的价值恰恰在于不是人人都有,海边的房子人人都有,就不叫海边了。机器可以把面包造到吃不完,却没法把「比别人好」造到人人有份。所以按需分配大概能实现一半:对活下去的需要,它可能真的会变成现实;对比别人好的需要,它永远做不到。

这样一推,钱的去向也就清楚了。钱不会消失,但它记录的东西会变。凡是机器能大量造出来的,价格会越来越接近于零,最后干脆不值得收钱,像今天的公路和公共图书馆一样,谁都可以用。剩下需要用钱去争的,是那些复制不了的东西:地段、真人的时间、别人的注意力、决定规则的权力。从前,钱是劳动的凭证,你干了多少活,它替你记着。往后,它越来越像位置的凭证,记的是你站在哪里、离什么近。前一种凭证有一种朴素的公平:干得多就拿得多,谁都看得懂。后一种凭证没有这个好处,它按什么规则流动,得靠人重新去定。

那么,大多数人凭什么分到那份活下去的东西?既然不能凭劳动,就只能凭身份:你是这里的人,你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你是一个人。这样的分配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一直待在边角上。美国阿拉斯加州从 1982 年起,每年把石油收入的一部分作为分红发给每个居民,不问他做什么工作;14德国的孩子上公立学校不交学费,看病有医保,不看父母挣多少。如果劳动退场,这些办法很可能会从边角变成主体。

但这里还有一个要分清的地方。分给你,有两种分法。一种是发给你,一种是本来就有你一份。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俾斯麦在德国建起世界上最早的一批社会保险,养老、医疗、工伤,一样不少,可他的用意之一,是要把工人从社会主义者那边拉回来。15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安抚。今天人们常说的全民基本收入,向机器的产出收税,再平均发给每个人,也有同样的软肋:发多少、发不发,由收税和发钱的人说了算。一个人的全部生活都来自别人的决定,他就很难对这个决定说不。他吃得饱,却没有分量。

所以更彻底的办法,是不只分机器的产出,而是分机器本身。把 AI 和机器人当作像电网、自来水那样的公共基础设施,由公众共同持有,或者每人持有一份,就像阿拉斯加人对他们的石油那样。这时候,一个人分到东西,不是因为谁发了善心,而是因为那本来就有他一份。说到这里,绕了一大圈,好像又回到了马克思开的药方:生产资料归社会所有。只是路径完全变了。马克思设想的是工人凭着自己不可缺少,把工厂夺过来;而在机器的世界里,工人已经失去了这个筹码。剩下的筹码,只有人数,只有选票,只有一个社会要维持秩序就不能把大多数人长期关在门外的这一层道理。改变不再可能从车间里发生,只能从公共的商量里发生。

即便物质的事情都安排妥当,还剩一件事。人工作,表面上是为了钱,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每天早上有地方要去,有人等着你把事情做完,别人问你是做什么的,你答得上来。历史上只有很少的人过过不需要干活的日子,贵族、地主、继承了遗产的人,他们中间有人去打仗,有人画画、写诗、看星星,也有人把一辈子耗在牌桌和无聊里。凯恩斯在 1930 年写过一篇文章,猜一百年后他孙子那一辈人每周只要工作十五个小时,他当时就担心,人到那时会不知道怎么打发空闲。16他猜对了生产力,猜错了工时,因为人总能想出新的东西去要、去挣。可如果这一次,连新的活也被机器拿走了,那就是所有人第一次一起落进贵族的处境:吃穿不愁,每天做什么、为什么而活,全得自己回答。钱可以分下去,这个回答分不下去。

这一路推下来,没有一步取决于 AI 最后会聪明到什么程度。它取决于两种速度的差。技术可以几年换一代,而法律、税制和所有权,往往要几十年才动一下,常常还要先经过一场危机。工业革命把农民变成工厂工人,从那时到八小时工作制和养老保险普遍建立起来,中间隔了将近一百年,那一百年里发生了很多事。这一次,机器的速度只会更快。两种速度之间空出来的那一段,就是动荡会发生的地方。

钱会不会失去意义,说到底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机器只管把东西造出来,造出来的东西归谁,从来都是人和人之间的事。几千年来,这件事有一个现成的答案:谁干活,谁就有一份。这个答案用得太久,大家都忘了它只是一个约定,而不是天经地义。

街角的面包房,以后大概还是每天早上出炉,面包的香味和今天一样,价钱也许更便宜。不一样的,是排在门口的那些人,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Footnotes

  1. 亚当·斯密《国富论》(1776);大卫·李嘉图《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1817)。 ↩

  2.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1867)。马克思把用于机器、原料的资本称为「不变资本」,它只把自身价值转移到产品中;用于购买劳动力的资本称为「可变资本」,只有它能带来剩余价值。文中「前四小时、后四小时」是为说明而简化的例子。 ↩

  3.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1857–1858),笔记本 VI–VII,通称「机器论片断」。文中为大意转述。 ↩

  4. 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恩格斯编,1894),第三篇「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 ↩

  5. 雅尼斯·瓦鲁法基斯(Yanis Varoufakis)《技术封建主义:是什么杀死了资本主义》(Technofeudalism: What Killed Capitalism,2023)。 ↩

  6. 通常认为出自琼·罗宾逊(Joan Robinson)《经济哲学》(Economic Philosophy,1962)。这句话流传很广,各处引文措辞略有出入,文中为意译。 ↩

  7. 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1848):「资产阶级……首先生产的是它自身的掘墓人。」 ↩

  8. 1914 年福特汽车公司把日薪提高到五美元。提薪的动机,史学界有不同看法,稳定流动率极高的工人队伍是更常被提到的原因;「让工人买得起车」主要来自福特本人后来的说法。 ↩

  9. 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1875 年写成,1891 年由恩格斯发表)。 ↩

  10. 托马斯·莫尔《乌托邦》(1516)。 ↩

  11.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 ↩

  12. 联合国粮农组织等《世界粮食安全和营养状况》(2024)估计,2023 年全球约有 7.13 亿至 7.57 亿人面临饥饿。 ↩

  13. 弗雷德·赫希(Fred Hirsch)《增长的社会极限》(Social Limits to Growth,1976)。 ↩

  14. 阿拉斯加永久基金(Alaska Permanent Fund)设立于 1976 年,1982 年起向居民发放年度分红(Permanent Fund Dividend)。 ↩

  15. 德国 1883 年通过疾病保险法,1884 年通过工伤事故保险法,1889 年通过老年和残疾保险法。同一时期,1878 年起实施的《反社会党人法》仍然有效。 ↩

  16.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19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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