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怎么跟着头转:光环的几何简史
头转过去了,头顶那块金盘怎么办?三百年里,画家们先让它贴在画面上不动,再让它掉进空间变成一块金属板,然后挖空成一道细圈,最后化成光。
说到光环,人们通常讨论的是它的意思:谁有,谁没有,代表什么。这篇只看一件更具体的事:它是什么形状,放在哪儿。
最早的光环是一块金色圆盘。人正对着你,圆盘就在头后面,没有任何问题。麻烦从人转头开始:耶稣转成侧脸,那块金盘该怎么办?跟着转,它就不再是正圆,会变成椭圆,甚至一条线;不跟着转,它就和头分了家。
西方画家在这个问题上试了三百年。下面按解法分成四步,大致也是时间顺序。
一、贴在画面上:头转了,盘不转

《犹大之吻》(局部) · 约 1303–1305 年 · 乔托,湿壁画,意大利帕多瓦斯克罗威尼礼拜堂
这一幕里,耶稣和犹大脸对着脸,都是侧面。耶稣的光环却还是一个正对观众的整圆,只是整体往后脑勺那边挪了挪,把脸让出来。脸转了,盘没转。
这不是乔托画错了。对那时的画家来说,光环不是空间里的一样东西,而是贴在画面表面的一块金。它和头的关系,更像邮票和信封,而不是帽子和脑袋。

《最后的晚餐》(局部) · 约 1303–1305 年 · 乔托,湿壁画,意大利帕多瓦斯克罗威尼礼拜堂
同一个礼拜堂里的《最后的晚餐》,把这条规则推到了尴尬的地步。前排几位门徒背对我们坐着,乔托照样把圆盘画在他们的头“后面”,也就是从我们这边看过去的后面。可对这几个人来说,那恰恰是他们脸的前面:这几块盘子其实悬在他们和餐桌之间。

《天使报喜》 · 1333 年 · 西蒙内·马丁尼、利波·梅米,木板蛋彩、金箔,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
在锡耶纳的金底祭坛画里,这条规则最自然。光环是在金箔上用冲压工具压出来的花纹,和背景本来就是同一块金子。圣母侧身躲开天使,她的光环照样是一个正对你的整圆。在一个没有纵深的金色平面上,这块盘子没有任何东西可撞。
二、掉进空间:盘子变成了一块金属板
1420 年代的佛罗伦萨,画家们学会了用透视画出一个可以走进去的空间。光环跟着出了问题:如果画面是个真空间,头顶那块金盘也得是空间里的一样东西。

《纳税钱》(局部) · 约 1425 年 · 马萨乔,湿壁画,佛罗伦萨卡尔米内圣母大殿布兰卡奇礼拜堂
马萨乔把光环画成了一块块真正的金属盘。每块盘都跟着各自的头倾斜,按透视压成椭圆,有的几乎平放在后脑勺上,像斜戴的草帽。光环第一次有了位置和朝向。

《天使报喜》 · 1433–1434 年 · 弗拉·安杰利科,木板蛋彩,意大利科尔托纳教区博物馆
旧办法并没有马上消失。马萨乔之后将近十年,安杰利科把柱廊的透视画得清清楚楚,天使是标准的侧脸,头后却还是一块正对观众的整圆。房子是三维的,光环还是贴纸,两套规则就这样摆在同一幅画里。

《最后的晚餐》 · 约 1447 年 · 安德烈亚·德尔·卡斯塔尼奥,湿壁画,佛罗伦萨圣阿波洛尼亚修道院旧食堂
到了卡斯塔尼奥,盘子完全服从透视,很多被压成扁扁的一条,像帽檐。逻辑通了,新麻烦也来了:一块实心金盘在空间里有朝向,就会挡住后面的东西,也会被前面的东西挡住;侧过来的时候扁成一条线,几乎看不见;每个头的角度不同,每块盘都得单独算一次透视。
三、挖空:只留下一道边

《圣露西祭坛画》(局部) · 约 1445–1447 年 · 多梅尼科·韦内齐亚诺,木板蛋彩,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
这幅画里两种光环同时出现。正面的圣母和圣子,用的是带花纹的金盘。两边的圣徒,尤其是最右边侧脸的圣露西,头顶只剩一道细细的金线,随着她的头斜过去。
细圈正好补上了实心金盘的毛病。它保留了金盘的位置和朝向,仍然跟着头转;但它没有面,挡不住任何东西,侧过来也不会变成一块碍眼的金片。说得再直白一点,画家把一块实心的盘子换成了它的线框。

《圣母子与两位天使》(局部) · 约 1460–1465 年 · 菲利波·利皮,木板蛋彩,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
利皮的圣母侧着脸低头,光环是一道又大又淡的斜椭圆,从她的头纱后面划过窗外的风景。你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山。光环已经不是一个物体,只是一条提示线。

《岩间圣母》 · 约 1483–1494 年 · 列奥纳多·达·芬奇,油画(原为木板,后转移到画布),巴黎卢浮宫

《岩间圣母》 · 约 1491/2–1499 年及 1506–1508 年 · 列奥纳多·达·芬奇,木板油画,伦敦国家美术馆
到 15 世纪末,细圈已经是默认的样式。达·芬奇的两版《岩间圣母》里,卢浮宫版没有光环;伦敦版的几个头顶多了极细的金圈,大英百科全书认为多半是后来别人加的。不管是谁加的,加的人选的都是细圈,而不是金盘。

《草地上的圣母》(局部) · 1505 或 1506 年 · 拉斐尔,杨木板油画,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拉斐尔把这道线画得最精确。圣母和两个孩子头顶各有一圈细金线,各自跟着自己的头倾斜,侧着脸望向基督的小约翰,那一圈斜得最厉害。它像空间里一件真实的东西那样遵守透视,却细到退后一米就找不到了。
四、只剩光:没有形状,也就没有朝向

《圣马太蒙召》(局部) · 1599–1600 年 · 卡拉瓦乔,布面油画,罗马法兰西圣路易教堂(San Luigi dei Francesi)孔塔雷利礼拜堂
卡拉瓦乔的基督头顶,还剩一道发丝一样的细圈,不放大几乎看不见。真正标出他的,是从他身后右上方射进来的那束光,几乎和他伸出的手臂平行,一路落到桌边那群人身上。

《以马忤斯的朝圣者》 · 1648 年 · 伦勃朗,木板油画,巴黎卢浮宫
伦勃朗连线也不要了。基督头后是一圈柔和、没有边界的光晕。光没有正面和侧面,不需要决定朝哪儿,也就不需要透视。从乔托那个侧脸基督开始的问题,到这里不是被解决,而是消失了。
回头看
同一个圆,三百年里依次被画成了四种东西:
- 贴图:平行于画面的金盘,不跟着头转。乔托、马丁尼,以及安杰利科。
- 实体:透视里的金属盘,跟着头转,但会挡东西,侧过来会变扁。马萨乔、卡斯塔尼奥。
- 线框:只留一道边,跟着头转,不挡任何东西。韦内齐亚诺、利皮、拉斐尔。
- 光照:没有形状,也就没有朝向。卡拉瓦乔、伦勃朗。
这几步并不是一刀切的。15 世纪中叶的佛罗伦萨,贴图、实体和线框同时存在,有时就在同一幅画里。但大方向很清楚:画面每往真实空间里走一步,光环就得重新回答一次“我在哪儿、朝哪儿”。做过三维的人对这个顺序不会陌生:贴图,模型,线框,光照。
文中作品
- 乔托,《犹大之吻》《最后的晚餐》,约 1303–1305 年,湿壁画,帕多瓦斯克罗威尼礼拜堂
- 西蒙内·马丁尼、利波·梅米,《天使报喜》,1333 年,木板蛋彩、金箔,乌菲兹美术馆
- 马萨乔,《纳税钱》,约 1425 年,湿壁画,佛罗伦萨布兰卡奇礼拜堂
- 弗拉·安杰利科,《天使报喜》,1433–1434 年,木板蛋彩,科尔托纳教区博物馆
- 罗伯特·康平的追随者,《屏风前的圣母子》,约 1440 年,橡木板油画,伦敦国家美术馆(NG2609)
- 多梅尼科·韦内齐亚诺,《圣露西祭坛画》,约 1445–1447 年,木板蛋彩,乌菲兹美术馆
- 安德烈亚·德尔·卡斯塔尼奥,《最后的晚餐》,约 1447 年,湿壁画,佛罗伦萨圣阿波洛尼亚修道院旧食堂
- 菲利波·利皮,《圣母子与两位天使》,约 1460–1465 年,木板蛋彩,乌菲兹美术馆
- 达·芬奇,《岩间圣母》,约 1483–1494 年,油画(木板转画布),卢浮宫(INV 777)
- 达·芬奇,《岩间圣母》,约 1491/2–1499 年及 1506–1508 年,木板油画,伦敦国家美术馆(NG1093)
- 拉斐尔,《草地上的圣母》,1505 或 1506 年,杨木板油画,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GG 175)
- 卡拉瓦乔,《圣马太蒙召》,1599–1600 年,布面油画,罗马法兰西圣路易教堂
- 伦勃朗,《以马忤斯的朝圣者》,1648 年,木板油画,卢浮宫(INV 1739)
图片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Wikimedia Commons),为公有领域。年代与收藏信息以各博物馆官方目录为准,文中对光环形状的描述都来自对原图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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