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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e · 2026-10-12 · Essay

跑到身边来说

从 2010 年春运的一张张车票,到苏州楼上练了很多年的《菊次郎的夏天》,再到下萨克森村子里的鹿叫:孩子们说话的声音,后来真的变小了。

2010 年,我在荷兰赶上了次贷危机,之后回了国,落脚在北京。

那年春节回苏州。我从地铁 5 号线转机场快线,到了首都机场,机场里全是人。直达的票买不到,只买到了去上海的机票。到了上海,只买到了去太仓的长途汽车票。太仓离苏州市区还有一段路,没有票了,我给表弟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

表弟开着他刚改完的别克君威来了,翠绿翠绿的。他那天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车的颜色我记得。

飞机,大巴,表弟的车,一程比一程小。那个春节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必须回去,离家近一点。

后来我们先从北京搬到上海,又从上海搬到苏州。和那年的车票几乎是同一条路线,只是这一回走了好几年,走到了家门口。

在苏州,我们买了一套高层的房子,好几百万。

楼上的孩子练琴,练的是《菊次郎的夏天》。我们住了很多年,那首曲子也听了很多年,一直没怎么听出长进。楼下的夫妻拌嘴,隔壁冲马桶,也都从墙里、地板里、天花板里传过来。住久了就习惯了,这些声音反倒让人觉得踏实:周围有人,日子在过。

我们家的两个孩子,大概也是别人家天花板上的声音。

2024 年 7 月,我们从苏州搬到了下萨克森州的 Matrum 村。这一次是离家远了很多,那条规矩算是破了。

村子很小。推开后院的门,是草地和树,栅栏后面有牛。我们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左右邻居在五十米以外。

搬来的头一个月,有一天晚上九点多,我们一家四口站在后院。村子已经没有声音了,没有广场舞的喇叭,没有车,也没有楼上楼下。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话,停下来,互相看了看。他们一时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声音说话。

后来我们慢慢听见了别的声音。喜鹊,知更鸟,远处的牛叫。住久了,听牛叫就知道村头哪家的牛圈开始放料了,这时候最好回屋,叫声传得过来,味道也传得过来。

我还认得了野鸡的叫声。「呦呦鹿鸣」以前只在《诗经》里读到过。2024 年的冬天,我在这里第一次听见鹿叫,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比我想象的低沉得多。

晚上九点以后,村子还是那么静。我在后院走一圈,能听见自己的膝盖响一声。在北京挤地铁的那些年,它大概也响过,只是我听不见。

孩子们说话的声音,后来真的变小了。一是用不着大声,周围没有什么要压过去的声音。二是房子大,声音一大就有回声,反倒听不清。

有什么事,他们就跑到你身边来说。

嵇迅波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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