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鬼故事

2005 年到 2010 年，我在马斯特里赫特上大学，城中心的圣瑟法斯大教堂却一次也没进去过，总觉得离得近，下次再去。第一次进去，是 2013 年，结婚后带老婆回荷兰度蜜月，顺便看看学校。今年 10 月，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又去了一次，这回进了宝库。

宝库设在教堂旁边一座双层的礼拜堂里，上下两层都是展柜。看了几件我才意识到，这里陈列的很多东西是人的遗骸：有一只手臂形状的圣物匣，中间镂空，里面嵌着的是一根真的人的小臂骨。二楼有一口金光灿灿的木柜子，比一般的柜子大，又比棺材小，介绍上说，里面是四位主教的遗骸。后来，在教堂里祭坛的左边，我又看到一口差不多的柜子。我读了介绍牌，里面也是四位主教，跟楼上是同样的四位。

四个人，两口柜子，我当时的理解是，这四位主教被拆开，分别放进了不同的柜子里。站在柜子前面，我想不明白的有两件事：他们是先正常下葬，过些年再挖出来处理，还是人一去世就直接分开了？在当时的人看来，这样做难道不算对死者不敬？

回来以后，我花了些时间查资料。

资料上说，这四位是 Candidus、Monulfus、Gondulfus 和 Valentinus，都是这一带早期的主教。其中经历查得最清楚的是 Monulfus。他是 6 世纪的主教，大约 560 年在圣瑟法斯的墓上建了一座大教堂，死后就葬在这座教堂里。四百多年后，1039 年新教堂祝圣，他的遗骨被从墓里起出来，和另外几位主教的遗骨一起，放进祭坛上的一口晚期罗马石棺。在当时，「起出」这个仪式本身就算封圣。11、12 世纪，又有一部分遗骨从石棺里取出，分装进几个镀金的圣物匣。1797 年，法国人解散了教堂的教士团，几个教士把石棺里的骨头抢了出来，先存在一口木箱里。后来，一部分进了宝库里今天这口柜子，一部分放回了石棺，石棺现在在地下墓室里。

也就是说，他们是先下葬的。拆开也不是一次完成的，几百年里，随着祝圣、分装和战乱，一次一次分了出去，每一块都成了一件「圣髑」（dú）。大约 396 年，鲁昂主教 Victricius 写过一篇《圣徒颂》，论证殉道者身上最小的一块，和整个身体一样可敬，也一样灵验。照这个逻辑，遗骨分到的地方越多，能供奉这位圣徒的教堂就越多。

教会对圣髑也立过规矩。1215 年的第四次拉特兰公会议规定，圣髑不得拿出圣物匣展示，也不得买卖。今天的《天主教法典》里，也还写着绝对禁止出售圣髑。这条规矩，这座教堂守得很有分寸：1846 年，当时的本堂神父把那几个装主教遗骨的镀金小匣子卖了，骨头留下，只卖匣子。匣子后来进了布鲁塞尔的博物馆，教堂在 1888 年照原样做了一套复制品，2020 年和圣瑟法斯本人的金柜子一起，从宝库搬进了教堂。我在楼下看到的那一口跟它们有没有关系，现在还说不准。

那天，金柜子的介绍牌在玻璃后面，为了看清上面的字，我尽量往前凑。读完抬起头，才看到柜子上开着一个小窗口，里面是一团亚麻布，似乎裹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