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下来的光：中国佛像的头光与背光

上一篇讲西方宗教画里的光环，那是一个纯粹的形状问题：头转了，金盘怎么办。

中国佛像头后那一圈，问题要复杂得多。传说东汉永平年间，汉明帝夜梦金人，遣使西行，迎回的僧人用白马驮着经像到了洛阳，才有了白马寺。从那以后将近两千年，这一圈光跟着佛教经历了几次大兴、几次大毁，又跟着宗派分出了不同的样子。它的形状，很大程度上是被历史改写的。

先说一个前提：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多半是幸存者。

一、最早的佛像，光背已经丢了

《鎏金铜坐佛》 · 后赵建武四年（338 年） · 河北，鎏金铜，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B60B1034） · 摄影：Daderot

这尊小铜佛是已知最早有确切纪年的中国佛像。它今天没有光背，也没有华盖。但它的身体记得它们：后脑勺上有一个方形的凸榫，原本用来插光背；顶髻上有一个深孔，原本插着华盖；方座正面的三个孔里，原来大概装着狮子和莲花。

也就是说，从中国最早的一批佛像开始，光背就是一个单独的零件。零件，就会丢。

二、灭佛之后，把光刻进山里

446 年，北魏太武帝下令灭佛，寺院被毁，经像被焚，这是“三武一宗”四次大规模灭佛的第一次。几年后文成帝恢复佛教，僧人昙曜在平城西郊主持开凿云冈石窟，最早的“昙曜五窟”开凿于和平初年（460–465 年）。北魏迁都洛阳以后，又有了龙门。

龙门石窟宾阳中洞主佛 · 约 500–523 年 · 北魏，石灰岩，河南洛阳 · 摄影：Gary Todd（CC0）

在石窟里，光背不再是插上去的零件，而是直接凿进洞壁：头光是几圈同心圆，中间一朵莲花，外面再套一层火焰纹。它和山连在一起，搬不走，也熔不掉。

三、铜的光背：越做越大，越拆越碎

《弥勒佛立像》 · 北魏太和十年（486 年） · 鎏金铜，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6.123）

同一时期的铜像也在变大。大都会这尊 486 年的弥勒高 1.4 米，是今天所知最大的早期中国鎏金铜像。它现在也只剩佛身。

《弥勒佛像》 · 北魏正光五年（524 年） · 鎏金铜，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8.158.1a–n）

幸好还有一组保存得近乎完整的。大都会这件 524 年的弥勒像，身后是一整面火焰形大光背，镂空透光，边缘伸出一簇簇火焰，大都会记录的九尊奏乐天人就落在光背边上。两侧是菩萨，下面是供养人、狮子和香炉。它的馆藏编号从 a 排到 n：这一整组是由十几个部件分别铸好，再插装在一起的。

《弥勒造像碑》（局部） · 北齐（550–577） · 河北，大理石，克利夫兰美术馆（1917.320）

到了北齐，河北的白石造像把光背凿穿了：人物之间的石头被打掉，能直接看到碑的后面。574 年，北周武帝第二次大规模灭佛；577 年北周灭北齐，又把禁令推行到北齐旧地。这批精美的镂空背屏，就诞生在两次劫难之间。

四、画在墙上和绢上的光

莫高窟第 57 窟南壁观音菩萨（局部） · 初唐 · 甘肃敦煌，壁画

隋唐时代，光背在画里得到了最大的自由。敦煌壁画里的头光，是一圈圈不同颜色的同心带，像彩虹被弯成一个圆。画里的光背不用铸造，不怕重，也不会丢。

《引路菩萨》 · 约 851–900 年 · 敦煌藏经洞出土，绢本设色，伦敦大英博物馆（1919,0101,0.47）

到了晚唐，敦煌绢画里的头光可以薄到透明：这位引路菩萨的头光只是一道细圆线，顶上收成一簇火焰，透过它能看到后面的绢底。跟在后面的那位贵妇，正被他领往净土。

五、会昌：铜像熔成钱

845 年，唐武宗会昌灭佛。《旧唐书·武宗纪》记下了这些佛像的去处：

天下废寺，铜像、钟磬委盐铁使铸钱，其铁像委本州铸为农器，金、银、鍮石等像销付度支。

铜像铸钱，铁像打农具，金银像交给国库。一百一十年后，后周世宗再次收铜，《资治通鉴》记他的回答很干脆：“彼铜像岂所谓佛邪！”

《大日如来坐像》背面 · 唐，8 世纪早期 · 鎏金铜，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尊唐代鎏金铜大日如来的背面，正中有一个长方形的插孔。插在里面的光背，早已不知去向。

铜的光背最容易消失，原因叠在一起：它本来就是单独的零件，又是铜，而铜在灭佛时是要拿去铸钱的。所以今天讲唐代光背，只能多看石窟和壁画，少看铜像。这不是唐人不做，而是没留下来。

六、宋代：月亮，和一个凡人

《银背光水月观音坐像》 · 大理国 · 大理崇圣寺千寻塔出土，石雕、银背光，昆明云南省博物馆 · 摄影：Kcx36（CC BY-SA 4.0）

水月观音的画法据说始于唐代画家周昉，北宋以后流行开来：观音闲坐在水边石上，背后是一轮月亮。云南出土的这尊大理国观音，背光是一片银，据说明，里面是曲折的太阳光芒纹，边上饰忍冬纹和火焰纹。光背到了这里，开始和月亮分不清。

《水月观音坐像》 · 辽，11 世纪 · 彩绘柳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北方辽代这尊木雕水月观音，今天身后什么都没有。告诉你这是谁的，是那个闲适的坐姿，而不是头后那一圈。

宝顶山第 21 号龛“柳本尊行化道场”（局部） · 南宋，1174–1252 年 · 重庆大足，摩崖石刻 · 摄影：Gerd Eichmann（CC BY-SA 4.0）

密宗在唐代传入，到了南宋的四川，有了自己的本地祖师。大足宝顶山第 21 号龛的主像是唐末的居士柳本尊，一个凡人。他坐在正中，头后没有光；光环只出现在他高冠顶上的那尊小佛身后。神圣被放在了头顶上方，而不是身后。

七、禅宗：把光拿掉

《出山释迦图》 · 南宋，13 世纪 · 梁楷，绢本设色，东京国立博物馆

南宋画家梁楷画释迦苦修六年后出山：瘦，胡子拉碴，衣服破了，头上什么都没有。佛被画成了一个刚走出山的人。

《无准师范像》 · 南宋嘉熙二年（1238 年） · 无准师范自题赞，京都东福寺

禅宗讲“见性成佛”，师徒之间传法，传的是一位真实的老师。这幅径山寺住持无准师范的画像，是他亲自题赞后送给日本弟子圆尔的，今藏京都东福寺，是日本国宝。画里是一个真实的老人，坐在椅子上，眼神锐利，头后没有任何光。

回头看

西方的光环，变的是形状：金盘、金属板、细圈、光。

中国的这一圈，变的不只是形状。它先是一个能拆下来的零件，所以最早的铜佛都丢了它；灭佛之后，它被凿进山里，搬不走也熔不掉；铜的那些在会昌和后周被收去铸钱；它在敦煌的墙上和绢上变得透明；到了宋代，它和月亮混在一起，在密宗的祖师头上让了位，在禅宗的画里干脆不见了。

所以今天看中国佛像头后那一圈，看到的不只是它被做成了什么样，还有它被留下了什么。

文中作品与史料

• 鎏金铜坐佛，后赵建武四年（338 年），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B60B1034）
• 龙门石窟宾阳中洞，约 500–523 年，河南洛阳
• 弥勒佛立像，北魏太和十年（486 年），鎏金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6.123）
• 弥勒佛像，北魏正光五年（524 年），鎏金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38.158.1a–n）
• 弥勒造像碑，北齐，大理石，克利夫兰美术馆（1917.320）
• 莫高窟第 57 窟南壁观音菩萨，初唐，敦煌
• 引路菩萨，约 851–900 年，绢本设色，大英博物馆（1919,0101,0.47）
• 大日如来坐像，唐，8 世纪早期，鎏金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银背光水月观音坐像，大理国，云南省博物馆
• 水月观音坐像，辽，11 世纪，彩绘柳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 宝顶山第 21 号龛“柳本尊行化道场”，南宋，1174–1252 年，重庆大足
• 梁楷，出山释迦图，南宋，13 世纪，东京国立博物馆
• 无准师范像，1238 年，京都东福寺
• 《旧唐书》卷十八上《武宗纪》，会昌五年
• 《资治通鉴》卷二九二，后周显德二年

白马寺的来历属于传说，各书年份不一。年代、材质和馆藏信息以各博物馆的官方记录为准；文中对光背的描述来自对实物照片的观察。